朋友送我一本旧书,纸页发黄,书脊用的是极廉价的胶,翻两下就开始掉页。是沈复的《浮生六记》。他说这本适合我这种东西丢三落四的人看,我当时没听明白。

读完了也没完全明白,但大概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。

书是清代长洲人沈复写的,字三白,乾隆二十八年生。《浮生六记》原有六卷,今天能见到的只有前四卷:《闺房记乐》《闲情记趣》《坎坷记愁》《浪游记快》,后两卷在传抄中失了。书店里那些号称”足本”的都是骗人的——1935年上海世界书局弄出一套,补齐后两卷,后来被考证出是伪作:卷五《中山记历》是从李鼎元的《使琉球记》改头换面拼的,卷六《养生记道》抄的是张英和曾国藩。抄的人还抄错了年份,把沈复出使琉球记成嘉庆五年,可那一年按前四卷他明明在苏州游无隐庵。

提这件事不是为了掉书袋,是因为后面要说的都建立在这四卷上。这书是残缺的,读到的都只是半个人。

前四卷里我最先注意到的是《坎坷记愁》,写他怎么一步步把日子过塌。他十九岁入幕,四处跑,干了几十年;中间开过酒铺,亏了本,还碰上朋友借了钱就跑;后来因为家务和误会,父亲把他赶出家门。再往后是女儿十四岁送去王家做童养媳,儿子十二岁送去学做买卖。妻子陈芸病死在扬州,两年后儿子也没了,十八岁。

这一串事,沈复写得非常老实,几乎不辩解。他不说”这不是我的错”,也不说”我已经尽力了”。有一处写他没钱给芸治病,只好去借,借的时候还带着一点侥幸,觉得人家应该会借。结果没借到。他就这么写下来,不遮。我看的时候一直在想,换我,这些段落我一定会写得更有面子一点。

可《闺房记乐》里有一段我读了三四遍。芸想吃点东西要温酒,家里穷得连这都成问题,她想了个办法换一点酒钱。一件小事,也就几句话,但沈复把她当时说了什么、什么神色、最后那点酒怎么喝下去的,全记下来了。

我知道从账本角度说,这些快乐都是要还的——要花钱、要担风险、要拿后来的处境去还,芸的死说到底和这类”不该”有关系。可沈复不这么算,他把这笔账有意不算。他一个人在那霸的天使馆里写这本书时,妻子死了五年,儿子也死了三年,他还在给人做幕僚。手里真正属于他的东西是什么?就是那几坛酒、那几次看灯。

关于这本书,我有两处保留。

第一,我不觉得”深情”能抵消”无能”。今人说他是情痴,林语堂把陈芸捧成”中国文学中最可爱的女性”,俞平伯称此书如”一块纯美的水晶”。这些我承认,书是真好。但一个男人让妻子跟着自己寄人篱下、病中借贷无门,光靠”深情”两个字洗不掉。我读的时候没有全然站在他那边。

第二,我不喜欢后来那套”闲适生活”的包装。俞平伯把这对夫妻解释成”个人才性的伸展”,当个性解放的教材;林语堂把它讲成中国人生活哲学的样本。这些解读都有才气,但都有点借别人家的悲欢讲自己的话。沈复那本书里,布衣菜饭是结果,不是理想——他从来没得选。

合上书那天晚上,我去翻手机相册。上周去江边看了场日落,拍得很好,准备发出去,写了三遍文案都删了,最后没发。理由是怕同事觉得我不上班。

翻完我又想,假如给我一支笔,让我把这一月写下来。我大概会写:完成了几项工作,处理了几件事,欠了谁一顿饭。可要是让我写一件细的、没什么用的事——那天江水什么颜色,风从哪边来,旁边老太太喂了她孙子几块饼——我写不出来。不是没有,是我根本没往心里记。

沈复的账目是乱的,可作为一个人真正活过的证据,他留得比我全。

那天朋友说这书适合我,我猜他就是这个意思。

——艾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