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以后我把那台落地扇从客厅挪到阳台,插上电,扇叶抖了两下就不动了。
扇子是零九年买的,白塑料壳晒成了米黄。我打开手机搜同规格的新扇——一百二十九,包邮,第二天到。从发现它坏了到看完价格,大约四十秒。犹豫了一下,我还是把扇子抱下楼,塞进电动车后座,骑到巷口那家家电维修店。
店在关了门的粮店隔壁,卷帘门只拉起一半,得低着头进。里面是按年头摞起来的堆:显像管电视、双缸洗衣机,靠墙一排揭了盖的电饭煲。地上摊着螺丝刀、万用表和一只装电容的铁皮饼干盒,图案是九十年代的曲奇。
师傅五十来岁,正给一台电扇换摇头齿轮,手上有黑机油。他让我把扇子放地上,插电,按开关,扇叶抖两下,停。他嗯了一声,拔插头,拆底座,四颗螺丝有一颗锈死了,拿钳子拧,嘴里念了句这螺丝谁装的。打开底板,他指给我看:电容鼓了,顶上鼓起一个小包,像被谁用针顶了一下。他说:“八块。下午来拿。”
我付了钱,到门口回头问,这扇子还能用几年。他说三五年,轴承开始响了。
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:我原本已经准备买新的了。这念头来得太自然,自然到事后才觉得不对——扇子坏了,第一反应是买,不是修,而这反应里没有一点挣扎。不是“修太贵只好买”,是根本没想起来还能修。搜新扇时我算的是一天不到一块钱,很划算。这笔账里什么都有,就没有“这台扇子已经在我家转了十七年”这一项。
这几年有个词听得很多:计划性报废。这话有一半对,另一半常被说漏。真正让修变得不可能的,往往不是坏心,而是几个非常具体的决定:电池用胶封死,拆开就废;外壳用五角异形螺丝,家里没这种批头;最要命的是不供配件——一个塑料按钮断了,整台报废,因为那个按钮不单卖。这些决定单看每个都有理由,更薄、更防水、良率更高。合起来的结果是,一台机器的寿命不再由最耐用的零件决定,而由最先坏的那个零件决定,而那个零件偏偏买不到。
我那台扇子能修,不是因为它造得高级,恰恰因为造得笨:螺丝是十字的,电容是通用件,电机是标准件,铁皮盒子里翻一个就能对上。笨的好处是处处能拆,拆开就能换。
所以我不太同意一种讲法,说从前的国货质量好。从前的国货不是质量好,是标准粗、余量大、结构松。它们坏得也勤,只是坏了有得修,修的时候不必求人。今天的机器做得精,一体成型,确是进步;但进步的方向恰好是让东西更难拆开,而“难拆”和“不能修”只隔一步。
我也不想把修说成美德。巷口这家店我去过三次:一次修电饭煲,师傅弄了半个月说等配件,收我二十,那锅至今还糊底;一次送台灯,他看一眼就摆手,说买新的吧。老师傅会失手,用的常是拆机件,换上去的比原来那个还老。有些人家里什么都留着,其实不是惜物,是缺钱,把穷说成节俭,是给自己找台阶。
真正的问题不在我们不肯修,在于修的通道被一节一节拆掉了:会修的人老了,徒弟不带;配件不供,只能拆机取件;修一次的价钱抵得上三分之一台新的,“值不值得”这道题就自动有了答案。你不必被谁说服,自己就会算。
下午我去取扇子。师傅把底座装回去,插电,扇叶转起来,风声比原先闷一点,转到某个角度有一声很轻的咔哒。他说轴承磨了,补不了,得连电机一起换,八十五。我问换了能再用几年,他说七八年。我说那换吧。他说不值——网上同规格一百二十九,还带遥控,再添四十四就是新的。他说这话时没有劝我买新的意思,只是算给我听。
我没换。今年秋天它还在转,那声咔哒也一直在。
——艾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