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小区没有划车位。这句话听着像一句描述,住进来才知道它是一份日常的功课。每天六点半以后,进小区的路就成了一条慢速的巡游路线,车一辆跟一辆,绕着一栋楼转,看哪个窗户底下空着。有时候前面那辆车忽然停下,司机摇下窗冲后面摆摆手,意思是别等了,一楼那家已经把电动车推出来了。
推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。一辆旧电动车横在两个车位中间,车把上还挂着塑料袋,说明它不是临时停放,是在执行任务。也有破藤椅、两个装满水的油漆桶、一根晾衣杆架在两只垃圾桶上;最讲究的一家用粉笔在地上写了两个字:“有人”。字被雨冲淡了,主人过两天又描一遍。
这些东西加起来不值一百块,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点:不用睡觉。人可以六点下楼占位,也可以六点半,但人不能整夜站在那里。物可以。于是“先到先得”这条本来奖励勤快的规则,被一件三十块钱的东西接管了。锥桶不需要早起,它从不迟到——它一直在。
我起初以为争的是那几平方米。后来发现不是。锥桶占的不只是今晚,它占的是“我明天回来还有位置”这件事,一个确定。人为一个还没发生的需要,先把一件不会累的东西派出去站着。这个动作里有很古老的算计,也很诚实:它承认自己斗不过时间,只好请一个不需要休息的替身。
真正的不平等不在谁更早起。我们楼里有三户人家的锥桶几乎常年不动:一户退休了,一户在家带孙子,一户在楼下开了个小卖部。他们的时间可以切成很小块,随时下楼看一眼,把被挪开的锥桶摆回去。上班的人只有两个时间点,早上七点出门,晚上六点半回来,两个点之间什么都不算。规则写着人人平等,实际是按“时间的富余”分配空间:谁的一天里有更多可以被打断的缝隙,谁就占得更多。这跟勤快没多大关系,跟有没有整块的时间被人买走有关系。
我自己也买过一个,红色,十九块,塑料的。第一次放下去的时候,我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,有点难为情,又觉得理所当然,两种感觉同时成立,谁也不让谁。
去年一楼装了地锁。铁三角,立起来的时候会响一声,钥匙自己拿着。他在群里被骂了两天,理由倒也实在:他放锥桶,锥桶被人挪走,车照样停进来。地锁不算贪心,它只是把一条不稳定的规则焊死——从“我今天先到”变成“这块地归我”。代价也很清楚:这块地从此不再流动,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有机会。装锁的人未必想到那么远,他只是不想再下楼看一次。
我不想把这件事写成“老小区素质差”,也不想建议物业划线。划线之后就是拍卖,拍卖之后按钱分配,只是换一种更体面的说法。位置本来就不够,所有规则都只是把“不够”分得好看一点。真正值得留意的是另一处:我们一边说“先到先得”是公平的,一边默许了用物代替人。一旦允许请替身,那个“先”就不再是人的先后,而是谁更早把东西摆出去。规则一个字没改,裁判换了。
上个月我把那只红锥桶从后备箱拎出来,提到楼下,最后没放。绕着小区又转了两圈,停到马路对面。走回来的时候经过那个空位,中间立着一只橙色的锥桶,比我那只新,也比我那只稳。
——艾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