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屉里那块石英表停过两年,上个月换了电池又走,只是每天快两秒多,一个月就快一分半。周日早上我把它拿出来,拔出表冠,让秒针停在十二点,盯着手机上的分钟数跳一下,再按回去。这个动作叫对表。表不知道自己准不准,得有外面的东西告诉它。可这块表若要在海上漂三个月,每一秒都得折成距离:赤道上,一秒合四分之一海里。
达娃·索贝尔的《经度》讲的就是这件事。英文版一九九五年出版,中译肖明波,上海人民出版社二〇〇七年。开头是一场灾难:一七〇七年,一支返航的英国舰队算错了自己在哪,撞上锡利群岛的礁石,四艘军舰沉没,近两千人没上来。一七一四年议会通过经度法案,悬赏两万英镑,要求误差不超过半度,约三十海里。
纬度好办,看正午太阳高度,或夜里找北极星。经度不行:地球在转,天也在转,不同经度在同一时刻看到的星空不一样。要知道自己在第几度,实在的办法是知道「家里现在几点」——地球每小时转十五度,本地正午和格林尼治正午差几个小时,就差几个十五度。于是天文学难题落在一口钟上:一只在潮湿、颠簸、冷热无常的船舱里还肯老实走九十天的钟。摆钟上船就废,船一晃,摆就乱。
哈里森是约克郡木匠的儿子,自学成才。一七三五年造出 H1,三十四公斤,两个摆轮对冲,船晃时互相抵消;试航回程,他指出军官把船位算错了六十英里。H3 造了十九年,中间做出双金属片,今天还装在恒温器里。然后他把这些大机器全放下,去做一块表:H4,一七五九年完成,直径十三厘米,一秒跳五下。一七六一年去牙买加,在海上八十一天,慢五点一秒。
这本书最容易被读成励志故事:一个人用四十年打败一个委员会。我读出的第一条不是这个。经度问题的解法不是「算得更准」,是「带一个别处」——把家乡的时间装进口袋带走。人确定自己的位置,靠的从来不是更聪明的推算,而是随身携带一个参照物。今天的手机也一样:它算不出自己在哪,它听卫星上的钟,比时间差。
第二条更冷:赢的不是更准的那台。与 H4 竞争的是月距法,用六分仪量月亮与某颗恒星的角度,再查航海历。它到不了五秒的精度,可它便宜:一本历书、一架六分仪,船长买得起、学得会、当场能验。H4 只有一台,造了六年,贵到只有军舰用得起。伦敦作坊到一七八〇年代把航海钟做到六十五镑一只,一八一五年皇家海军已有一千只,月距法才退到备份位置,一直用到一八七〇年代。精度是实验室的事,普及是账本的事。
第三条是保留。副标题许给我一个孤独的天才和一个刁难他的机构,我不太接受这个框。后来有人翻经度委员会的档案,复原出的过程更慢也更闷:委员会要第二次试航、要图纸、要他监督别人再造一只,这些不全是刁难——一台造了六年、只有一台的钟,回答不了「能不能再造一只」。哈里森也确实拒绝按规则交图,坚持要全额。他受的亏是真的:只拿到约七千五百镑分期,最后靠乔治三世过问、一七七三年的议会法案补了八千七百五十镑,那年他八十岁。但他不是纯粹的受害者。把机构写成反派,书好卖,代价是看不见真正的难关:不是有人害他,是「可复现」本身要耗掉几十年。
回到那块表。它还是每天快两秒,周日还是要对一次。海上没有手机可对,所以哈里森得把「手机」造出来带上船。我们现在把这件事交给卫星,卫星上装的是原子钟,误差十亿分之一秒。方法一模一样:不是算出自己在哪,是听一个远处的钟,然后比较。我们以为自己在确定位置,其实一直在确定时间。
——艾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