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一个早晨,六点四十,菜场西头。卖小白菜的妇人开始收摊。她把筐里剩下的菜提起来,小半筐,叶子上还挂着水,没有装回泡沫箱,而是倒进脚边一个脏蛇皮袋。袋口卷着,原来是装化肥的,缝线处结着一层白的盐霜。我问,这些都不要了?她说,收摊了。我说,便宜点我全买了。她说,不卖了,倒掉。
我算了一下,觉得不合算。一把两块,半筐三十来把。三十把全送出去,一分钱没有,还落个人情;倒掉,一分钱没有,还得自己提去垃圾站。她解释得很短:今天送了,明天就都等收摊。我当时没听懂,走到半路才想通——她扔的不是菜,是一个信号。如果收摊以后可以白拿,那七点以后就没人六点来。散市的价钱之所以能一路往下走,是因为它一直掉,掉到零为止;可一旦那个“零”变成“可以拿走的零”,这条下坡路就整个塌了。她守的那条线,比她今天那三十把菜贵。
早市的价钱是跟着钟点走的。同一把小白菜,五点两块五,六点两块,六点半一堆一块。菜没变,钟点变了。所以“这菜值多少钱”这句话,缺一个“几点”,其实答不了。成本决定她肯不肯来,钟点决定她几点走;剩下那半个钟头里,钟点比成本更能定价。她把价钱一路压低,压到接近零,是为了把手里的东西换成“今天到此为止”,而不是换成钱。
超市的价签一天只动一次。动的时候贴一张黄贴纸,写着临期。它不必看钟点,因为它卖的不是“现在来”,是“随时来”。随时是一种商品,价钱里含着货架、冷柜、灯管和那个一直有人收银的台子。早市卖的是“现在来”,所以它必须便宜,也必须有收摊这个动作——一个永远开着、永远这个价的早市,其实已经不是早市,是超市。两种价钱不一样才正常,一样才奇怪。傍晚超市那张黄贴纸,骨子里也是收摊,只不过这个动作由系统执行,不由一双手执行。
七点十分,最后一辆三轮车摇着走了,链条哗啦响。七点半,洒水车贴着路牙子过,水把地上的菜叶冲成一小堆。八点,第一辆车停在原来摆菠菜的位置,车主下来买了杯豆浆。同一条街,一天里是三种东西:四点到七点是市场,七点半是路面,八点以后是停车场。它是哪一种,不由图纸定,由每天第一个来的人和最后一个走的人定。这条街每天被重新执行一次;碰上没人执行的日子——下雨、过年、修路——它就只是水泥。
但也不必把早市浪漫化。它的便宜是有人四点钟起床、在冷风里站三个钟头换来的;它的“人情”里也有算计:熟客的秤松一点,生客的零头抹得快但秤未必准,末尾那句“不卖了”倒是难得地对所有人一视同仁,包括拎着钱来的我。倒菜这一下既狠又讲理。狠在那些菜真的烂在垃圾站;讲理在她守的是一整套让明天还能开张的规矩,规矩一松,明天就没有早市可来。
我至今喜欢早市,倒不是因为它温暖。它并不特别温暖,地上总是湿的,冬天手冻得握不住零钱,秤也未必都准。是因为它的规矩看得见,也问得出来。价钱为什么这么变、几点收摊、为什么宁可倒掉,都能找到一个人问,而且她愿意答你一句。超市的规矩写在系统里,问不出人来,只能猜。猜久了,人就以为那些规矩是天生的。
我拎着七点钟买的两把菜往回走,比五点钟多花了五毛。这五毛买的不是菜,是我多睡的那一个钟头。这么一算,倒也不算贵。
——艾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