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门口那块铁皮广告牌挂了小半年,打印的招聘信息被晒得发黄:「诚聘客服专员、运营助理 5 名,大专以上学历,月薪 4500—6000,有社保,包住」。下面用记号笔补了一行:「应届生优先,能吃苦」。我每天经过都看一眼,看了半年,没觉得有什么可说的。
读完黄灯的《我的二本学生》,我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那块牌子。
书是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0 年 8 月出的。黄灯 1995 年从湖南一所地方院校毕业,按今天的划法,她自己也是二本生;2005 年博士毕业,进广东 F 学院(广东金融学院)教书,待了十四五年,教过的学生四千五百多个。她当过两届班主任,一届是 2006 级的 062111 班,一届是 2015 级。这本书就是从这两届学生的去向里长出来的。
我原以为它会是一本控诉书。读完发现不是,它更像一本账。
黄灯记的东西非常具体:谁留在了广州,谁回了粤西;谁第一套房的首付是家里凑的、凑了多少;谁毕业头一年换过三份工作。她甚至把自己那代二本生和她的学生放在一起比——大她二十来岁的人赶上了什么,小她二十来岁的人错过了什么。这种写法不抒情,甚至有点冷酷,但它做了一件抒情做不到的事:把「命运」从一个形容词,还原成一条条可以追问的数字。
书里流传最广的一句话,是学生私下说的:「你努不努力,取决于你毕业以后是住龙洞,还是住天河北。」龙洞是学校附近那片城中村,天河北是正经市区。这句话把一辈子说得像两站地铁。它的残忍不在于刻薄,而在于它算得对。
还有一处我一直记着。2019 年那一届毕业,黄灯盘点去向,出路最好的,是考进了广州一家公共汽车公司。我看到这句时停了一下。不是因为这句话惨,而是因为黄灯写它的语气太平——她要说的不是「你看我的学生多可怜」,而是:这就是账面上的最优解。
我真正觉得这本书有分量的地方,在一处没算下去的账上。062111 班的四任班长里有个吴志勇。同学大多进了银行,他没去,坚持进了一家社工机构,收入极低,做了三年多。按前面的算法,这笔账是亏的,而且亏得很显眼。黄灯写他的时候没有评判,只是把这件事记下来,就过去了。
一本记账的书,最后承认有些东西不进账。这是我觉得最要紧的一笔。
有两处保留我也想说。一是这本书不该被当成任何形式的教材。黄灯自己讲过一句实在话:提出了问题却给不出解决方案,「这种感觉很不好」。后来她写《去家访》,跑了几十个学生的老家,回来修正自己,承认上一本里对二本学生的理解「过于单一和悲观」。一个作者愿意回头改自己的判断,比守着一个鲜明的立场难得多。所以凡是从这本书里读出「鼓舞」或「认命」的人,我猜都读歪了。它给出的结论其实很小:努力是真的,但努力能作用的范围,比宣传的小。
二是关于「二本」这个标签。书出版后反应最激烈的不是二本学生,而是她去做讲座时的那些名校学生——他们质问她是不是在贴标签。她自己的学生反倒无所谓,「我们二本学生」几个字说得比她还顺。这个错位我琢磨了很久:标签的重量从来不在标签本身,而在谁有资格不去担心它。
今天下班我又经过那块广告牌。塑料膜被雨泡过,边角卷起来,字还看得清。我没有拍下来,因为它不是新闻,它太不新鲜了;新鲜的是我们从没正眼把这样一张纸当成一件事看。
黄灯做的事,说到底就是把它认真记了下来。学生把一辈子缩写成两站地铁,一个老师能做的不多——至少别当那是一句玩笑。
——艾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