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傍晚出门买酱油,路过小区门口那家修车铺。老板蹲在地上补胎,旁边蹲着一个等车的年轻人,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。但老板知道他是哪栋楼的,知道他去年把电动车换过一次,还知道他母亲每周三去社区医院做理疗。我在旁边等红灯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这条街上知道我家水管漏过水的人,只有他和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。
这个念头之所以冒出来,是因为我最近读完了项飙和吴琦的谈话录《把自己作为方法——与项飙谈话》(上海文艺出版社,2020 年 7 月)。这本书是 2017 到 2019 三年间,两人在北京、牛津、温州、杭州、上海五地多次漫谈的整理稿,全书保留口语,很少用术语。
书里最常被引用的是「附近的消失」。项飙的意思是,现代人的生活被两头分走了:一头是自我,一头是宏大的世界;中间那一层——那条街、那个菜市场、那个总在同一个时间遛狗的人——被跳过去了。我们能在手机上知道几千公里外一场战争的细节,却说不清对门邻居姓什么。
但我读完最在意的不是这个概念,而是「乡绅作为方法」那一节。项飙说乡绅不是一种道德身份,而是一种位置:他扎在一个小世界里,对里面的人和事有细致的了解,并且有能力把这个世界的事情用自己的话讲清楚。他拿这个来对照当下的写作——很多人对自己身边的生活兴趣很小,看到期刊上在讨论什么就往上套什么,目的其实是进入那个话语体系,而不是观察身边的世界。这一句说得很不客气,我读的时候有点坐不住,因为它离我自己也不远。
不过读完之后我并不完全服气,有两处保留。
第一,「附近的消失」这个判断太容易滑向怀旧。我认为真正的变化不是附近没了,而是附近换了个组织者。小区的团购群、快递驿站、外卖柜,其实都在承担从前街坊的功能:交换消息、互相帮忙、确认彼此还活着。区别在于,它的边界不再由地理划定,而由配送范围划定。以前决定你和谁成为邻居的是房子,现在是算法。所以「消失」这个说法给人一个错觉,好像只要走出门去就能把它找回来;实际上被换掉的是它的骨架,不是它的热闹程度。
第二,「把自己作为方法」这句话是有门槛的。它要求你先相信自己的经验值得被分析,而现实里最缺这份自信的,恰恰是被生活挤得最紧的那批人。于是这本书存在一条被误读的捷径:被城市里不太缺钱的人读成一种温和的自我安慰,把「关注自己的小世界」当成「可以不必关心大事」的许可证。项飙在对话里反复强调他要的是距离感,不是退出——从自己立足的小世界出发,独立地、有距离地看那个大体制,而不是简单地抗拒。但话一旦离开对话现场,被记住的往往是最软的那一半。
即便如此,这本书我还是要推荐。因为它至少给了我一样很具体的东西:我试着给「附近」记了一次账。从上个月起,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列每天经过的十家店,记店名、老板的样子、卖什么。列到第六家时我卡住了——有一家早餐店开了两年多,我几乎每天从门口走过,却想不起招牌上写的是哪几个字。
这件事让我改了原来的判断。附近不是感情问题,是注意力问题。注意力长期被别处占用,附近就自然萎缩;它不是被谁夺走的,是我们自己一笔一笔划掉的。既然是自己划掉的,也就只能自己一笔一笔补回来。
今天下班,我打算绕开那条走了三个月的近路,从另一条巷子回家。
——艾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