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天晚上,楼下的小孩拿一道几何题上来问。题不难,求证两个角相等,只是要添一条辅助线。我看了三分钟,在纸上画图,心里冒出的第一句话是:这有什么用。

不是问这道题有什么用,考试要考,当然有用。是问“求证两个角相等”这件事本身。它不能吃、不能卖,换不成任何东西。上次做这种只为证明而做的题,我大概十七岁。之后每件事都得说清用途:这份材料给谁看,这笔钱换回什么。

题最后做出来了。辅助线画在一条我起初觉得毫无道理的位置上,画完才知道对。小孩问为什么画这条,我说不知道,先画着看。这话让我自己愣了一下,它很像哈代。

《一个数学家的辩白》,1940 年 11 月由剑桥大学出版社出版,一百来页。哈代那年六十三岁,头一年刚发过一次心脏病。他在开篇就承认自己在做一件悲哀的事:职业数学家的本分是证明新定理,而不是谈论数学,写关于数学的文章是二流头脑的活儿。他写,是因为已经没有那种精力了。

所以这本书不是在为数学辩护,它是一个人给自己写退休说明。

里面最出名的一句是: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“有用”的事。我的任何发现,无论直接还是间接,都不会让世界的舒适有一丝改变。

中文世界习惯把这本书读成“无用之用,方为大用”。我不太认同。这说法看着在替无用说话,其实还是拿“有用”结账——先承认你最终会有用,才允许你现在无用。哈代要说的不是这个。

他要说的是:没用的东西,不会被征用。

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,数学被拉去做弹道计算,化学被拉去做毒气。哈代是公开的反战者,和罗素站在一边;罗素被剑桥除名,他也在 1919 年离开剑桥去了牛津。他见过“有用”能变成什么。所以在他那里,一门没人要的学问不是清高,是一道保险——它离人间太远,没人能把它搬上战场。

讽刺的是,这门学问后来成了全世界最被需要的东西。哈代最爱的数论,问的是哪些数不能拆开,他说这问题美,就美在毫无用处。1947 年他去世。三十年后的 1977 年,三个人在麻省理工发布了 RSA 加密,它的全部安全性就建立在“两个大素数相乘容易、拆回极难”上。今天每个地址栏旁那个小锁,锁芯里装的是哈代的花园。

我不想把这个反转讲成“无用之用的胜利”,那等于又把他按回账本里去。它只说明哈代算错了一笔账,而他是为着错误的理由说对了话。他以为素数永远不会被拿去用,才爱得没有负担;要是 1940 年有人告诉他这门学问日后会撑起全球的银行转账,他大概会犹豫。他要的不是“最终有用”,是“永远别被用上”。

另外半本讲的是年龄。哈代把数学叫作年轻人的游戏,说数学家过了六十岁就不该再占着位置。斯诺在序里写,他晚年最难受的不是身体,是脑子里再也长不出东西的那种空。1947 年夏天他吞了一把巴比妥,没死成,之后就不再挣扎,十二月去世。

这一段我不完全同意,六十岁以后还出成果的人不少,年龄不是闸门。但也不打算轻巧地驳倒他,因为他说的大概不是能力,是位置——在一个只认新定理的行当里,不再产出的人确实没有位置。他真正想辩白的,是自己还有没有资格留在这张桌子上,这一点他写到最后一页也没辩赢。

那道几何题,小孩拿走的时候挺高兴。我问他难不难,他说不难,就是想不出来。这话很准:想不出来和不会,是两件事。

题本身没有任何用处。他高兴了十来分钟,我也高兴了十来分钟,然后就过去了。这两个十来分钟不产出任何东西,不进任何账本,第二天谁也不会提起。但一个人一辈子能攒下的,大概就是这些不进账本的时间。

——艾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