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站口拦下一个人。他把蛇皮袋从肩上卸下来,袋子两头用黄色胶带缠过好几道,缠得发亮。两个穿制服的让他靠边。他掏身份证掏得有点慢,后面的人绕过他往前走。我在等车,站着看了三四分钟。他没什么特别的,就是走得快,包大,不像来这个城市出差的人。
那天晚上我翻出《叫魂》。孔飞力写乾隆三十三年,德清城东的水门塌了,知县雇石匠吴东明打桩。农夫沈士良找上门,揣着一张写了两个侄儿名字的纸片和一锭银子,请他贴到桩顶,随桩打进河底。侄儿待他刻薄,还打过他母亲,阳间讨不回公道,他想诉诸阴间。吴东明吓着了,把人扭送县衙,知县打了他一顿板子,放了。
事情本该到这里结束。但“德清石匠会叫魂”这句话出了衙门,自己长了腿。四月,德清人计兆美在杭州被围住,理由只是口音——你是德清人,半夜三更到此,不是做贼,定是来叫魂的。酷刑之下他编了:身上本有五十张纸符,四十八张扔进西湖,剩两张咒死了两个孩子。审讯的人让他指认吴东明,他根本认不出来,他从没见过这个人。那是全书里唯一一次证据自己失效的时刻,而它什么也没有改变。
萧山那桩更短。四个化缘的和尚,年长的巨成随口问了一个孩子叫什么名字,孩子的父母追上来,说你们为什么打听我们孩子的名字,一定是来叫魂的。捕役从行李里搜出剪刀和辫子,后来查明是索贿不成自己塞进去的。可在刑讯之下,巨成认了。剪刀和辫子是两件本来毫无关系的东西,被人为地系成一个结。读到这里我的判断变了:一件案子一旦进了文书,它要的就不再是“他做没做”,而是“这个案子怎么结”。
恐慌往北走时换了载体。在德清和杭州,它是口耳;进了省城,它就是奏折。山东巡抚富尼汉为了交差,造出一个“妖党”,再顺着屈打成招的口供把线索引向江浙。到九、十月,案子牵连十二个省、两亿多人口。这里最要紧的不是官员坏,而是那个格子必须先被填满。奏折上写了“妖党”两个字,妖党就成了必须交出来的东西。不是先有妖党才有奏折,是先有奏折才有妖党。
十一月,活着的疑犯押到北京复审,刘统勋、傅恒把一堆冤案摊到乾隆面前,清剿停了。前后处理了一百九十五名官员,但我记住的是理由:办理过当、刑求妄报、隐匿迟报。连富尼汉被贬,罪名也是向皇上隐瞒审讯时用过刑。这套系统最后承认的错误是瞒和过,不是打,更不是这件事本来就不该发生。孔飞力写吴东明、计兆美、沈士良被遣回乡里,“终于都如释重负地退出了历史记录”。如释重负四个字是全书的刀刃——被冤枉的人没有等到平反,只等到了不再被提起。三个苏州乞丐里,陈汉如活着出狱,丘永年、张玉成死在里头。
我不太同意把这本书读成群众愚昧的科普,也不觉得它只在批判专制。孔飞力说过这本书也是写今天的中国,这话常被引成影射,其实他关心的是常规与例外怎么互相咬合。我对他那套“受困扰社会”的解释也有保留:把一切归到人口压力,太顺了。一七六八年的恐慌恰恰从最富庶的江南起,穷不是唯一条件,陌生人的密度才是。书里也没有英雄。刘统勋勉强算一个,可他劝皇帝收手的理由是朝廷体面,不是这些人无辜。这本书里只有算账算得较早的人。
网约车到了。那个人已被放走,身份证没有问题。他把蛇皮袋重新甩上肩,走得比刚才更快,像是要把那三分钟甩掉。我上车时想到:如果那天被拦的是我,我一定觉得委屈;可我看着他被拦,第一个念头是“应该的”。这个“应该的”,才是需要被记下来的东西。
——艾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