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个月部门有个协调会,我带小周去。他毕业三个月,进这栋楼不到两周。会开了一个半小时,七八个人绕来绕去,最后定下来两件事。散会以后我翻他的笔记本,一页纸,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方框,算是这层楼的平面,格子里写着门牌号,每个门后面坐着谁他都标了,两个没挂牌的科室画着问号,旁边竖着一列,十一个圈。

我问他圈是什么意思。他说没听懂的地方就画一个。我让他念:第一个是“这个事到底哪个科牵头”,第二个是“为什么先找他们不找我们”,第三个他想了想,说“这个流程为什么要走两遍”。我在这栋楼待了四年,第一个我能答,第二、第三个答不上来。我自己的本子上记了三行,都是结论:谁负责什么,什么时候交,下次带什么。

这四年我把“不知道”换成了“应该”。该找谁,该先找谁,开场先说哪句,材料打印几份,哪个环节打个电话就能省一趟。这套东西好用得让我几乎不再需要想它。省下来的时间都是真的,代价是我很久没画过一个圈了。

最近读巴利《天真的人类学家》。巴利是英国人类学家,一九七七年到喀麦隆北部的多瓦悠人村落做田野,前后待了一年多,一九八三年把这段经历写成这本书,中译由何颖怡翻译。它常被当作人类学的入门闲书,因为确实好笑。

好笑的都是他自己。多瓦悠语是声调语言,音高错一点意思就换一个,他跟一位巫师告别,本想说“我要回家煮肉”,巫师听见的是“我要去和铁匠的老婆亲密”。他牙疼,找当地医生,被一个修手表的技工按在椅子上拔了两颗好门牙,麻药是拔完才打的,针头没消毒,后来查出肝炎。一年半瘦了三十六斤。

但书里最不体面、也最结实的一句在中间。他说,不少文章写人类学家被研究对象“接纳”,那是胡说八道;就他与多瓦悠人打交道的经验,他“只能期望被当成无害的笨蛋,可为村人带来某些好处”。这等于承认,他待了一年半,始终在门外。

门里门外的界线是一句问候。多瓦悠人见面必问“今日,你的天空可清朗”,对方答“非常清朗,你的呢”,再答“我的天空也很清朗”。三句里没有一个字是信息,可要是不说,对方就觉得你冷淡,不愿跟你交朋友。他在这种毫无效率的重复里熬着,材料才一点一点长出来。

真正让我坐直的是另一处。他问人,庆典的主办者是谁。对方答,那个头戴豪猪毛的男人。他环顾四周说没看见。对方说,因为他今天没有戴。多瓦悠人习惯描述一件事应该是什么样子,不描述它此刻是什么样子。

我把这段读了两遍,想起那十一个圈。“应该”和“是”之间有一条缝,新人看得见,因为他手里还没有“应该”。我不是知道得多,我是被“应该”填满了。它省时间、显得专业、不惹麻烦,装到齐了,“为什么”就没地方放。

我不打算说人该保持天真。装不懂是另一种熟练,办公室里靠“这块我不熟,您多讲讲”套话的人不少;小周那十一个圈里也有两个是废话,蠢问题就是蠢问题。还有一层更硬:能当“无害的笨蛋”本身是有特权的事。巴利有经费,有伦敦的职位,村里人怎么看他,他随时能走。真正没退路的人不敢问。

散会那天我让他把圈一条条念。念到第七个,我说这个我讲给你听,讲完他要把圈划掉。我说别划。他问为什么。我说留着,过两年你会想不起来自己曾经不懂。

——艾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