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个月做体检,报告是自助机打出来的,六页,热敏纸,拿在手上还温热。每一项后面跟着一个数字、一个参考范围、一个箭头。朝上是偏高,朝下是偏低,没有箭头就是正常。翻到最后一页,结论栏只有六个字:未见明显异常。这六页纸关于我的信息非常精确,肝功能、血脂、尿常规,每一项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;可它一个字也没提到我最近睡不好、早上起来手指发僵、上到四楼要停一下。它不是不关心,它是根本没有这一栏。
后来我翻出萨克斯的《错把妻子当帽子》。一九八五年出版,二十四个神经科病例,分成缺损、过剩、狂喜、愚笨者的世界四部分。我手边是孙秀惠的译本。
最有名的那一篇,病人被称作皮博士,一位音乐教师。他能看见,但认不出。给他一只手套,他描述得很准:一个连续的表面,五个向外突出的囊袋;然后猜,这可能是个容器。他不缺视觉,他缺的是把零件合成一个东西的那一步。萨克斯让他唱歌,他一开口就完整了,音准、节奏、表情都对。他认不出手套,却认得音乐,因为音乐不需要“认出”,音乐只需要接下去。那次门诊结束,他站起来要走,忽然伸手去抓妻子的头,想把它戴到自己头上——他把妻子的头当成了一顶帽子,妻子没有惊叫,看样子已经习惯了。
另一篇是吉米,一个记忆停在1945年的水手。他十九岁退役,此后再没长过岁数。萨克斯让他照镜子,他看了一眼,脸白了,抓住镜框,又去摸自己的脸——他不认得镜子里那个人。萨克斯后来写,人不只由记忆构成,还有感受,还有礼拜堂里坐着的那点安宁。我当时点了头,合上书又犹豫:这太像一个安慰了。
所以我不觉得他只是文笔好。病历的语法是减法——主诉、查体、化验、影像,一条条减下去,减到最后剩下一个诊断名词。这套语法极其有效,也因此极其窄:它只回答你缺了什么,不回答你还剩什么。萨克斯在每一篇里都硬加了一栏:这个人现在怎么过日子。皮博士还在教课,吉米在礼拜堂里坐得很直,一对自闭症双胞胎能一眼数出撒在地上的一堆火柴,却算不出五加五。这些不是“残缺中的诗意”,是另一套关于人的证据——而这套证据在方法上是“不合格”的:医学的合法性建立在可重复上,他给的全是不可重复的单个的人。他等于拿二十四个孤例去问一套为统计而建的系统:进不了统计的那些,算不算数。
书里还有一篇,我常想起。抽动症患者雷,药能压住抽动,但吃上药他就慢了、钝了,打鼓也跟不上。他自己定了吃法:工作日吃,周末不吃。萨克斯没有劝他“为了健康”把药吃满。这一篇比任何议论都有力——治疗不等于变好,“正常”也不是唯一的好。
这本书在国内很容易被读歪。二〇二四年那个新译本的介绍里有一句:“生命无往而不在枷锁之中,但也总能自行寻找出路。”这话不算错,可它把二十四个具体的人收拢成了一句能贴到任何人身上的话。萨克斯自己说过,这些故事一半是报告,一半是想象,这像一句自我提醒——他笔下那个“我”实在太重了,他去疗养院、放音乐、震惊、领悟,病人有时只是照出医生成长的镜子。一个总被理解的病人,其实是被安排好了理解。
报告单我折了两折,放进抽屉。给我看片的医生四十秒就读完了,说了句“问题不大”。我不怪他,四十秒里他看到的是训练有素要看的东西,又快又准,那是本事。只是那张纸的最后一行印着一句“如有不适,请及时就诊”。六页报告里,只有这一句是关于感觉的,而且它把判断权交回给了我自己。
——艾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