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回老家,帮母亲收拾卧室顶上那个柜子。柜子里塞着旧被面、成捆的塑料袋、一沓没拆封的毛巾,最底下压着一本红皮簿子,硬壳,烫金的“礼”字磨得只剩半边。翻开,纸边发脆,圆珠笔的字迹有的已经洇开。第一页是二〇〇三年,堂哥结婚,一行一行写着名字和数目:王秀英,贰佰;刘建国,壹佰;周长庚,伍拾。有些名字后面画了个小圈,有些画了勾。我问母亲记号是什么意思,她说,圈是已经还过了,勾是还没还。

我小时候见过这本簿子。谁家办酒,母亲头天晚上就坐在灯下翻它,翻到某一家,看人家当年随了多少,再定这回该去多少。她翻得很慢,像在核一笔重要、但从来没有人来催的账。

这本簿子上没有利息,没有还款期限,也没有催收。它记的不是情分,是额度。婚丧嫁娶、孩子满月、老人做寿,一家一次,几十户人在一本簿子上互相过账,谁也别欠太久。以前我以为这是陋习,是穷地方把人情做成债务。后来才想明白,在没有保险、没有公积金、住院要先交押金的年月,这本簿子就是他们的互保协议——它保证你家里出事的时候,会有几十户人家带着现金上门,而他们记得清楚,你以后也要来。

它有一套相当明确的算法,只是从不写出来。我第一次自己随礼,是刚工作那年,单位同事结婚。我不知道该包多少,打电话问母亲。她只问一句:他来过我们家没有。我说没有。她说,那就按最少的来。这个回答当时让我有点不舒服,觉得太计较。现在想想,她只是把这套系统运行了几十年的规则说给我听:额度是往来攒出来的,没往来过的人,本来就没有额度。它冷,但它清楚。

可这本簿子有一处我很久没看懂。真正跟我们家最近的几户,反倒常常不在上面。隔壁李婶,我奶奶走的时候在我家厨房站了三天,洗碗、烧水、招呼来客,一分钱没随。母亲也不记她。我问过为什么,母亲说,记她做什么。这句话我想了很久。上簿子意味着两清,两清是给外人的体面;不上簿子的,是已经把这笔账糊在一起、不打算算清的人。所以簿子其实不是人情的中心,它是人情的边界——专门用来安顿那些“不算太熟、但不能不来”的关系,让彼此都有个准数,谁也不必猜。

这两年,红簿子渐渐没人用了。村里办酒先在群里发通知,随礼直接转账,或者扫主家贴在门口的收款码。有人嫌这样太冷,我倒觉得不是人情变淡了,是人情的价格被公示了。从前随多少是私下的事,你封个红包递过去,除了主家没人知道你包了几张。现在红包在群里排成一列,数字明晃晃挂在那儿,谁比谁多两百,一眼能数出来。礼簿是把账记在心里,转账是把账摆在桌上。前者还有余地,后者只剩比较。

我自己也有账,只是记在聊天记录里。“改天请你吃饭”说过至少二十次,兑现的不超过三次。跟母亲那本簿子比,我的账记得更细、更全,也更不算数——因为它没有一行是别人替我记的。她记那本簿子的时候,用的不是记性,是怕欠。人被怕欠管着,才不敢随口许诺。

收簿子的时候,母亲说这本快记满了,明年得换新的。我说现在都用手机了,还换什么。她想了想,说,那也得有个本子,人家来过,我总得知道。

——艾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