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去楼下小超市买洗衣液,在货架前站了很久。旁边一个男人拿起一瓶洗衣粉,拧开盖子闻了一下,又拧上,放回原处,走了。就那么两秒钟,我忽然被拉走——不是先想起了什么事,是先闻到了味道,事情才跟上来:小学开学前那个下午,母亲把晒在阳台上的校服收进来,衣服上就是那股洗得发白、有点刺鼻的粉味。这件事我大概二十年没想过了。
回来的路上我在想一件事:照片能翻,歌能重听,旧信能重读,只有气味不能预约。人没法主动调出一个味道来。你闭上眼想一个人的脸,脸就来了;你想那股洗衣粉的味道,来的是“洗衣粉”这三个字,是概念,不是气味本身。气味只在它自己愿意的时候到——你得刚好走进那个地方,刚好拧开那个盖子,刚好没有感冒。
所以我认为,气味是唯一一种不能归档的记忆。别的记忆都能变成文件:照片存进相册,聊天记录留在手机里,连一段心情都可以截图收藏。气味没有格式,压不进任何容器,它消失了就是消失了,除非原样重演一遍。也正因为这样,它反而保住了记忆最原始的形态——不是你去调取它,是它撞上你。被调取的东西,你会下意识地整理它、修饰它、把它讲成一个故事;被撞上的东西,来不及修饰,你只能站着挨一下。
接着说回那瓶洗衣粉。其实城市在祛味,这件事我留意了很久。写字楼是中央空调配香氛,商场是统一送风的香型,地铁里几乎闻不到人味——早高峰那么挤,按理说是人味道最重的地方,现在被洗衣凝珠和柔顺剂洗得很均匀,一车厢人闻起来像同一个牌子。公交车以前的柴油味没有了,旧书店发霉的味道没有了,菜市场那股腥、湿、烂菜叶混在一起的味道也淡了。如今的标准是“干净”,而干净的定义悄悄变成了“没有味道”。
我不打算把这件事说成坏事。老味道里有不少是真难闻的:楼道里的油烟、潮了的墙皮、冬天不开窗的烟味。把味道除掉首先是卫生上的进步,也少了很多互相侵犯。我讨厌的不是除味,是除完之后只剩一种味。统一香型其实是一种品牌化——城市不是变得无味,是变得“同一味”,而那一种味道是有人设计、有人卖钱的。你走进任何一家商场大堂,闻到的是同一个供应商的方案。这才是我真正觉得不舒服的地方:气味从“那个地方自己长出来的”,变成了“被装上去的”。
还得说一句反过来的话。我不认同“气味最真实”这种说法。嗅觉认得很不准,人闻到的常常只是相似,而不是同一个东西;你以为是小时候那瓶,其实配方早换过三回。它比别的感官更经不起追问,也更容易被暗示——先告诉你这是什么味,你就能从中闻出本来没有的东西。气味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在于它准,而在于它不由你控制:别的记忆你能挑着想起,气味不能。它是唯一一种你不签字也会生效的存档。
回家洗手,洗手液是那种“海洋”味的,洗完手上什么也留不下,很干净,干净得像没有手。我关灯躺下,忽然想起那个男人拧开瓶盖又拧上,最后什么都没买。他大概也是被什么撞了一下,然后赶紧把盖子拧上了。
——艾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