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水泥花坛边常来一只珠颈斑鸠,脖子上一圈黑白点子,走路一步一停。我早上出门常站着看它几眼。它每隔两三秒抬一次头;我一掏手机它就起翅,我站着不动,它反倒慢慢挪近。有一回它忽然侧过头,一只眼睛正对着我。那半秒钟我明白了:我不是在看鸟,我是在被鸟看。
于是我把 J. A. 贝克的《游隼》翻出来重读(李斯本译,浙江教育出版社二〇一七年八月)。贝克一九二六年生于英格兰埃塞克斯郡的切姆斯福德,一辈子没离开过那里。他眼睛不好,战争年代体检查不过关;十七岁诊断出关节炎,后来发展成强直性脊柱炎,一九八七年去世时才六十一岁。他连车都不会开——尽管大半辈子的工作是在汽车协会当经理——所以他一生的观察,都在一辆自行车能骑到的范围里。
一九五四年到一九六三年,他记了十年观鸟日记,据说有一千六百多页,最后只留下一本书:十年记录熔进一个从十月到四月的冬天(大概是 1962 年那个大寒的冬天),原始笔记大部分被销毁。书里有一句我以为是全书的钥匙——他不相信诚实的观察就够了,观察者的情绪与行为同样是事实,也必须如实记下来。这句话把位置颠倒了过来:一般自然写作里,作者是一支笔,鸟是被写的对象;贝克把自己也推进去当记录对象,记到最后,那个“人”慢慢退场。所以这本书不是“我看见了它”,而是“它在那里,我尽量别打扰”。
他找游隼的办法很特别。游隼飞得太快太高,肉眼常常什么也看不见;他是靠别的鸟把它认出来的——下面的空气里会拖出一条鸟的尾迹,鸽群突然腾起,白鹭乱飞,像看不见的飞机留下尾烟。到十一月,他有一次把手按在游隼刚站过的草地上,感到一种强烈的贴近;到十二月,他写下“猎手成了他所猎的东西”。
中文版腰封把这一路概括成“逃离人世桎梏,与最自由的生灵融为一体”。我读下来觉得,贝克要的不是自由,是变轻。一个正在被骨骼一点点固定住的人,才会对飞行这么上心。麦克法伦有一句话说得很准:游隼是他的梦之图腾,也是他的义肢,它是按着他被削掉的那部分被造出来的。所以书里那种失重感不是健康人的失重感,而是一个活动范围不断收窄的人,借了另一双翅膀来扩张。
我有两点不能完全同意。第一,这不是“逃离人世”。贝克从头到尾没离开过人,他是在忍着人。写这本书的时候,英国的游隼正被农药打得只剩一半:一九三九年七百对,一九六二年只剩三百来对,育雏成功的只有六十八对。所以书里一点也不安静,最重的一段大意是:没有比怕人更痛的痛苦,我们是凶手,身上带着死亡的气味,像霜一样粘着,擦不掉。这不是出走,是带着恨在场;把它读成“回归自然、治愈心灵”的范本,恰好把最锋利的部分磨圆了。第二,这也不是“忠实日记”:十年熔成一个冬天,笔记销毁,几易其稿,他自己也明说诚实的观察不够用。这个取舍我佩服,原始记录不等于文学;但那条从十月走到四月、越来越沉的路是被修剪过的,真相比结构散得多。
另一件事常被跳过:一九六九年他出过第二本书,之后近二十年没再写过什么像样的东西。这条路是一次很陡的斜坡,走到顶就没有路了。
我没有变成那只鸟,也不打算变。第二天出门,它还在花坛边,我看了它大概四十秒,然后看手机,然后走。贝克用十年换了一个冬天,我用四十秒换了一个早上。差别不在耐心,在肯不肯把自己交出去。
——艾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