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整理书桌抽屉,翻出一个铁盒子,很多年前装饼干剩的,盖子上还印着一头褪色的熊。里面是家里的药:三盒感冒药,两盒已经过期;一瓶碘伏,颜色从棕红褪成了浅茶,晃一晃,瓶底沉着一层细末;一板消炎药,十二粒吃了三粒,铝箔上留着三个凹进去的洞;还有一支电子体温计,电池盖松了,用透明胶缠了两圈,胶已经发黄。

药是按盒买的,病是按天好的。这两件事从来对不上。消炎药那板,医生说要吃满五天,吃到第三天喉咙不疼了,我就停了——不是忘了,是觉得没必要为一个已经不存在的病继续吞药片。剩下九粒留在铝箔里,像九个没有兑现的疗程。我后来才想明白,这里错的不只是我:一盒药的单位是十二粒,一场病的单位是五天,中间那三粒谁也不负责。药厂按包装卖,人按感觉停,剩下的部分就只能躺在抽屉里等过期。

药盒侧面印着有效期,至某年某月。那行字是给没开封的药算的。开了封,它就不再作数了,只是没人会为这件事专门通知你。碘伏还算诚实,颜色一变浅,你自己就知道它不行了;滴眼液不会,它到第四周看上去还是清亮透明的,说明书最底下那行小字写着开封后四周内用完,那行字比蚂蚁腿还细。所以药箱里最该扔的,往往不是已经过期的那盒,而是看着还好、其实早就作废的那瓶。

这张说明书上还有一句“或遵医嘱”。五个字的缺口,承认了写这张纸的人不知道你是谁。剂量按成人算,而成人是一个统计学意义上的人:七十公斤,肝肾功能正常,不抽烟不喝酒。我父亲七十岁,体重不到六十公斤,按那个“一次一片”吃,其实是偏多的。这层道理医生知道,说明书不敢写,家属不会算。药的安全感有一半建立在这种粗糙的平均数上。

药箱是怎么来的,我记得很清楚。有一年冬天半夜发烧,家里一片药都没有,穿上外套出门,走了二十分钟,药店全关了,最后在便利店买到一盒退热贴。第二天我就去药房买了一大袋,感冒的、退烧的、止泻的、创可贴,塞满这个铁盒。备药是给将来某个不方便出门的夜晚买的保险,这话没错。但保险的理赔条件有两个:你记得它在哪儿,它还没过期。这两条经常同时不成立。

我不打算把药箱清空,也不打算把它整理成网上的样子——分层收纳盒,标签机打出来的白标签,每格一味药,整齐得像药房。那种整齐是用来拍照的,不是用来吃药的。我也不认为囤药是毛病:承认身体会突然出问题、而自己不总能立刻出门,这个判断是对的。要防的只是把“备着”当成安全感本身。预备性的浪费可以接受,前提是你偶尔打开抽屉看一眼,知道哪些钱已经白花了。

最后我把过期的药片从铝箔里一粒粒挤出来,装进一个袋子。据说该送去药店的回收箱,我们这儿的药店没有,问了两家都说不知道,最后还是扔了。纸盒拆开压平,和快递箱摞在一起。没过期的几盒放回铁盒,体温计换了两节新电池,透明胶撕掉。

真正治好一场病,什么也不会留下。留在抽屉里的,全是没病完的那一半。

——艾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