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镇上赶集,逢农历三六九。摊子顺着街两边摆开,青菜堆在蛇皮袋上,活鸡绑着脚,补锅的在地上支一个小炉子。整条街没有一张价签。卖菜的老太太称完了,抓一把葱塞进袋子,说,搭你的。买肉可以赊,她掏出一个小本子记,本子卷了边,用橡皮筋箍着。谁家孩子考上了,谁家老人住了院,一条街都知道。

后来镇上盖了农贸市场。水泥台子,白瓷砖,电子秤,红色的价签插在菜上面,摊位费一年八千。搬进去头一个月我去买了一回,秤很准,价签很清楚,没有人搭葱,也没有人记账。不能说变坏了,是那种说不清的部分被清掉了。

匈牙利人卡尔·波兰尼在《大转型》里把这件事叫脱嵌。这本书一九四四年出版,他要回答的是十九世纪那套文明为什么会塌、法西斯为什么会起来。他的答案有点反常:那套文明不是被外敌或革命打垮的,是被社会自己躲市场的动作挤垮的。他说人类的经济原本嵌在关系里,种什么、分多少、荒年怎么办,由亲戚、邻里、教区、行会说了算,价格只占很小一块。十九世纪做的,是把经济从这些关系里切出来,让它按自己的规律转。这本书的底稿是他在工人夜校的讲义,所以它更像解释,不像论证。

书里最硬的一段是斯品汉姆兰。一七九五年五月,伯克郡的治安法官在斯品汉姆兰的一家旅店开会,定了一张表:一个男人加几个孩子,按面包的时价折算,收入不够就由教区补足。这张表贴在墙上,等于公开承认,一个人活着要多少钱是算得出来的,而且这笔钱不能让他饿死。四十年后,一八三四年的济贫法修正案废了它,同时关掉院外救济,想领救济只能进习艺所,而所里的条件必须比外面最差的工人还差。波兰尼说,只有这样,人才会被饥饿的鞭子赶进工厂。所以自由劳动力市场的前提,不是人自由地选择去工作,是先把别的活路堵死。

他还有一句更冷的话:劳动不过是附在生命上的人类活动,土地不过是自然的另一个名字,货币不过是购买力的记号,没有一样是为卖而生产的。把这三样当商品,就是虚构商品。市场要转,就得假装它们是商品;社会要活,就得不停地拆掉这个假装。他说这就叫双向运动。后来的经济史家布劳格说,波兰尼把斯品汉姆兰那张表讲大了;这一点我信,但他要说的机制没被推翻。

波兰尼还写少了一层:嵌入并不等于温暖。那个集市也不干净:熟客的秤会松一点,生人挨宰,赊出去的账有一半收不回来;你也不能因为这家贵就走,因为明年你还得找他,告赢了他,往后没人卖给你。嵌入的代价是没有退出权。自由市场给的第一样东西不是效率,是陌生人之间可以走开。这一点波兰尼几乎不提,可他自己也写了,斯品汉姆兰的补贴压低了工资,因为雇主知道差额有教区兜着;它甚至让工人没法抱团,他把这叫一种暧昧的博爱主义。

更麻烦的是保护这个词。他把社会写成一个会自我保护的整体,一疼就会躲。可真正动手保护的从来是某一部分人:熟练工人保护自己,就把不熟练的挡在门外;本地人保护自己,就把外来的挡在门外;棚子里的摊主保护自己,就把棚子外面的赶走。法西斯在他书里也算一条保护性的反向运动,这就说明保护本身没有方向。

所以这本书给我的不是结论,是一个警报:市场会把社会拆开,而把社会拼回去这件事,也可能用最坏的方式做。镇上那个棚子现在空着一半,外面又聚了一排,还是蛇皮袋,还是没有价签。我偶尔去外面买,不是为了便宜,是为了听那句,搭你的。

——艾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