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个月跟着去一个项目揭牌。台子搭在工地门口,地上铺了红地毯,边角用砖压着。红绸叠成一条放在托盘里,旁边搁一把剪刀,新的,没拆封。主持人是办公室的年轻人,稿子念得很稳,念到一半忽然顿了半秒,那半秒里他把一个词换掉了,台下没人听出来。摄影师蹲在前面喊“看这边”,按了几下,又说“再来一次,刚才有人眨眼”。于是四只手又按上红绸,又揭开一次,掌声又响了一遍。前后不到三分钟。散场后红绸被卷起来塞进纸箱,箱子上印着四个字:可重复使用。
彼得·布鲁克的《空的空间》一九六八年出版,底子是他在一九六五年于曼彻斯特、基尔、赫尔、谢菲尔德四所大学做的四次讲演,第一讲讲的就是“僵死的戏剧”。开篇那句话被引了五十多年:我可以把任何一个空的空间当作空荡的舞台,一个人从这个空间里走过,另一个人在看着他,这就足以构成一场戏。
全书分四章:僵死的、神圣的、粗俗的、当下的。最扎人的是第一章,因为他不骂烂戏。他说僵死不等于难看,僵死是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包括台上的人。观众知道哪里该笑,演员知道哪里该停,幕间知道该去抽烟。一件东西只要每次都能顺利完成,就没人会去问它还要不要存在。
读到这里我想的不是剧院。一场仪式能年年办下去,多半不是因为它好,是因为没有人负责问“这场要不要办”。有人负责演,有人负责看,有人负责拍照存档,分工清楚,各人手上都有活。责任被切成了片,就没有一片大到能喊停。布鲁克把这叫僵死,我觉得它更像一种极稳定的合作——所有人都在配合,配合的正是“不要出事”。
后三章是他给出的出路:神圣的戏要让人看见看不见的东西,粗俗的戏要回到集市和吵闹里,当下的戏要在此刻此地发生。他自己最出名的一次实验是一九七一年在波斯波利斯,用诗人特德·休斯造的一门语言演普罗米修斯,叫《奥格哈斯特》。观众从设拉子坐一小时车,再爬二十分钟山,黄昏一场,黎明一场,每场七八十人。
这一段我读得不舒服。那七八十人里,有艺术节的客人、各国记者、教授和学生,还有宫廷里的人,有一晚王后也来了。一场号称绕开语言、把人还原成共同的人的戏,坐在山坡上的是买得起机票和门票的人。空的空间,最先空掉的是观众席里的普通人。我不认为布鲁克不知道。他一九七四年把剧团搬进巴黎北方剧院,那是个墙皮剥落、几乎不装修的旧房子,座位硬,视线也不算好。可他仍然是被请去的,被艺术节请,被基金会请。空出来的地方,从来不是自己长出来的。
反过来也得说一句:空不是美德。一个空房间可以什么也不发生,一个人走过、另一个人看着,也可以看得毫无意思。布鲁克不主张省事,他反复说戏是苦工,只是这苦工要当成玩来做才活。粗糙不是粗糙本身有价值,是粗糙里还留着没被安排过的东西——演员会失手,观众会走神,事情可能不成。成了才叫戏。
那天散场,我在工地门口站了一会儿。红绸已经进了纸箱,地上的脚印被扫掉一半,两瓶没开的水还立在台子边。箱子上“可重复使用”那四个字,比整场仪式都诚实:绸子下次还能用,那三分钟不能。
——艾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