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蒸馒头,留一块面肥,用保鲜膜裹了,冻在冰箱最里面。下次发面前掰一块下来,温水化开,掺进新面里,等它起。用酵母粉也行,快,两个小时就发起来,但那点酸香没有了。面肥是活的,里面有菌,有空气里落进去的杂菌,有上一回留下的一点东西。太干净的面,发不起来。

普里莫·莱维是意大利人,化学家,奥斯维辛的编号是 174517。《元素周期表》一九七五年出版,二十一章,每章以一个元素命名:氢、氩、锌、铁、铈、碳。它不按年代排,按元素排。第一章写他十几岁在都灵家里的厨房做电解水,最后一章叫《碳》,写一个碳原子从石灰岩里出来,被一片叶子吸进去,变成葡萄糖,进过人的身体,又呼回空气里,绕了一大圈,最后落在写这本书的那只手上。

我最先记住的是《锌》。那一章写他在实验室做锌和稀硫酸的反应。锌很纯,酸很稀,按课本上写的应该冒氢气。不冒。他和同学等了一节课,液面上什么也没有。助教过来看了一眼,说,加一滴硫酸铜。加了,锌的表面立刻发黑,气泡一串一串往上走。纯的锌不反应,它需要一点别的东西混进去,哪怕只有一滴。

莱维在这一章末尾把这件事往自己身上引。他不是说人不完美才可爱,那太软了。他说的是,纯粹的东西没有反应面。一块百分之百的锌躺在稀酸里,是惰性的,它谁也不理,也没有谁理它。要发生点什么,就得有不属于它的东西在场。这个说法有点危险,很容易被人拿去给脏东西辩护。莱维没有往下推,他只是把实验记录写下来了,像在说:这是我看见的。

《铈》那一章在书的后半。他在奥斯维辛的实验室干活,从仓库里弄到几根铁铈合金棒,就是打火石。他和同伴用锉刀把合金锉成小段,磨亮,拿去跟营里的平民工人换面包。锉的声音很轻,锉下来的粉末要收好,不能撒。知识在那几个月里的用处是可以称重的:一小节打火石换几两面包,一把锉刀换几天的命。这本书里没有一句话说知识给了他尊严。它给的是兑换率。

莱维也用元素打比方,但用得有分寸。《氩》那一章,他把自家祖先比作惰性气体:不跟别人化合,自己待着,说话带着一种谁也不得罪的古怪。这个比方的落点是脾气,不是道德。他不肯把苦难翻译成意义,这一点比什么都难得。他后来在《被淹没与被拯救的》里说,活下来的人不是最好的证人,真正沉下去的那些人没能开口。这句话把”幸存者有使命”那一套从根上拆掉了。

要说这本书的短处,也有:它太好看,好看得容易让人忘记它其实是一本写职业的书。莱维战后在一家油漆厂做技术员,做了三十年。书里写得最起劲的地方不是集中营,是黏度、杂质、颜色对不上、一批料废了。一个人靠一门具体的手艺活着,手艺不解释他的遭遇,只保证他第二天还有事情可做。

冰箱最里面那块面肥我还没扔。不是为了什么道理,是舍不得。它硬得像块石头,裹着保鲜膜,等下一次发面。

——艾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