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加班回家,在楼下快餐店要了一碗面。吃到一半我才反应过来,从坐下到放下筷子,我的眼睛一直没离开手机屏幕。面是什么味道,我说不上来。这不是第一次了。
所以这个九月我重读了一遍阿城的《棋王》。它最初投给《北京文学》,被以「写了知青生活的阴暗面」为由退了稿,后来发表在《上海文学》1984 年第 7 期,1985 年由作家出版社收成同名小说集。篇幅不大,一个下午能读完。多数人把它当「寻根文学」的样本来读,看重的是里面的庄禅,是「以柔化之」「无为而无不为」。我这次读,注意到的却是别的东西。
小说里最出名的一段是火车上吃饭。王一生拿到饭就立刻开始吃,吃得很快,喉结一缩一缩,脸上绷满了筋;忽然停下来,用整根食指把嘴边和下巴上的饭粒、油花抹回嘴里;米粒落在衣服上就一按,拈起来吃掉;掉到地上,他双脚不动,只转着上身去找。吃完,把筷子舔干净,用水把饭盒冲满,先把上面一层油花吸净,然后带着「安全抵岸的神色」小口小口地呷。
我读这一段,脑子里浮出来的不是父辈,是我自己。他对着一盒饭用的那种「全神」,我这些年几乎没在哪一顿饭上用过。
但真正让我改判的,是一处版本上的细节。阿城原本设想的结尾并不是现在这个。据他后来向朋友转述,那一版是:很多年以后,「我」去云南出差,在棋院门口撞见王一生,他一嘴的油从里面出来。「我」问他还下不下棋,他说,下什么棋啊,这儿天天吃肉,走,我带你吃饭去,吃肉。当年编辑嫌调子太灰,让他改了,才有了我们今天读到的这个收梢。
把这个结尾放回来,书的重心一下就偏了。阿城要写的并不是「棋道高于生道」,而是生道和棋道都不能少,而且生道在前。捡烂纸的老头教王一生下棋,说的第一句话是「靠下棋吃不了饭」,警告他下棋容易坠入魔道;王一生自己也一直把「衣食是本」挂在嘴上。一个有了肉吃就懒得下棋的王一生,看上去一点也不高蹈,但他才是阿城真正写下的人。
还有一处我一直记着。王一生的母亲临终前,把这些年捡来的旧牙刷把磨成了一副棋,光溜溜的,上面一个字也没有——因为她不识字。车轮大战之前,王一生把书包交给「我」,反复叮嘱不能丢,包里就是这副无字棋。赢完九局,他哭出声来,叫的是「妈」。
一副没字的棋,是他全部技艺的起点,也是他不肯卸下的重量。所以王一生坐在那儿下棋,从来都不是超脱。他是带着一个人一辈子的亏欠在坐。
说到这里我要停一下,因为我很清楚这种读法容易被推向另一个方向。这些年「在匮乏中保持庄严」的叙事被反复消费,最后往往变成一句「从前的人多好」,再拐个弯,成了对当下的无名火。我不这么看。承认匮乏里的人值得尊重,和把匮乏本身浪漫化,是两件事。王一生的吃相之所以让人不敢轻慢,恰恰因为他没得选;我们能选,却常常把自己那顿饭吃得像在完成一道流程。
今天中午,我打算把手机扣在桌上,认真吃完一顿饭。做不到也没关系,我知道这件事有多难——王一生也是要等到「安全抵岸」,才敢小口小口地呷。
——艾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