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办公楼走廊尽头挂着一台石英钟,它比手机快两分钟,而且快了整整八年。有意思的是,这栋楼里没有一个人按它安排事情:大家看它一眼,再掏出手机对一下,然后照手机行事。它每天忠实地走着,也每天被同一批人无视。
我小时候家里也有一台挂钟,机械的,每星期要拧一次发条,一星期能差三四分钟,全家没人为这个着急。因为那时候”准”只需要准到家里:做饭、上学、等八点档,自家的钟说了算,别人家的钟差多少与我无关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每个人口袋里都揣着一台自动对时的手机,连着同一组原子钟。时间变成了公共财产,谁也不能再有”自己的钟”。罗韦利这本书要拆的就是这个东西。他在《时间的秩序》(杨光译,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二〇一九年六月)里说,根本不存在一只走到哪儿都准的钟,甚至不存在一个全宇宙共用的”现在”。这不是修辞。GPS卫星在离地两万公里的轨道上,速度让它上面的钟每天慢约七微秒,较弱的地球引力又让它每天快约四十五微秒,两个数一减,每天净快三十八微秒;这个数不修正,定位误差每天累积十公里以上。也就是说,我们手机里那份”统一的时间”,本来就是工程师每天算着偏差替我们摁住的。它不是天理,是维修。
再往下,方向也是。物理学的基本方程大多不区分过去和未来,我们之所以觉得过去已经封死、未来还敞着口,罗韦利把账记在熵和我们模糊的视线上:痕迹只能留在身后,因为留痕需要热量朝一个方向滑过去。记忆,乃至那种”我还是昨天那个我”的连续感,都是同一次滑移的副产品。他还有一句我以为是全书最要紧的话——世界不是由物体构成的,是由事件构成的;所谓物体,不过是持续得足够久的事件。石头是慢事件,握手是快事件。
但真正给我的东西,其实不是”时间不存在”这个吓人的结论,而是一个我平时一直在偷偷混用的区分:测量的时间和感受的时间。会议室里的四十分钟和候诊椅上的四十分钟刻度相同,事后留下的分量差得很远;跟人聊起来的一小时和刷手机的一小时,钟表也一视同仁。我们焦虑的时候,几乎都是在拿测量的时间给感受的时间结账,然后抱怨账不平。
我自己的判断是:这本书最有用的地方,是把时间从”天理”还原成了”约定”。一旦那只唯一的钟被拆掉,守时就不再是对宇宙规律的服从,而变成人和人之间的事——它不是敬畏时间,是”我不想让你等”。反过来说,拿”时间是相对的”给自己迟到打圆场,是偷换概念:钟在引力里确实会走慢,但那说的是离地两万公里的卫星,不是地铁故障。协议可以商量,只是商量完了要算数。
我不太认同把这本书读成减压读物。市面上不少解读把它剪成”时间根本不存在,所以你不用焦虑”,但罗韦利是圈量子引力理论的奠基者之一,他很清楚”时间消失”那幅图景还只是工作假设,这门理论本身尚无定论。书里那种”我们并不知道”的诚实,本身就是内容的重量,而不是通向安慰的台阶。最让我信服的是结尾:他写到六十岁,说自己不怕死,怕的是受苦、衰老、脆弱和没有爱,还把怕死称作一次进化的失误——前额叶让我们太会预演未来,于是被迫预演自己的终结。他引巴赫的康塔塔,把死亡叫作”安眠的姊妹”。一个把时间拆到近乎为零的人,最后也没能把这些东西拆掉。
早上我又路过走廊那台钟。它还是快两分钟,我也还是掏出手机对了一下,还是不一样。然后我按手机上班,一分钟没耽误。
——艾意